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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大地湾

大地湾遗址 2011-09-16 20:44  点击:

 

  前往大地湾是一段漫长的路途。没有专辟的旅游路线,从甘肃第二大城市天水的北道区出发首先要坐上发到秦安县的公交车,距离并不长,57公里,宝鸡-兰州的高速公路的一段正好提供了快速前往的通道。

  秦安县隶属于天水,坐落在一个宽阔的河谷中。县城是改新了的,逢上集市,城里顿时显得拥挤和肮脏起来。车站是城市的中心,提篮的小贩挎着麻籽在车缝间穿梭吆喝,时不时来上一口苍凉高亢的秦腔,让人从纷繁与烦躁中解脱出来。去乡镇的车子一律是破旧且污秽不堪的,对于赶集进城买了大包小包东西的乡民来说,却好似天堂。男人们手中无一例外的是点燃的烟头,劣质的烟草呛人的气味一下子让男人们显得沉默和深沉起来。女人则不同,对着面大声招呼,扯着对方的衣襟子左顾右盼地说悄悄话。这一带的方言颇近陕西,只是咬字远没有陕西来得高低顿挫,嘴里好像是含了麻籽或者怕说话着凉,外人要听懂着实不易。

  大地湾所在地是秦安县的五营乡邵店村,这里多半是老房子,狭长约四里地的东西向村子约有三千来口人。村东的桥头有座明清的古庙,高高的檐角一直往上伸展。房子是半人字结构的院落,据说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雨檐一律冲着院里。不过,从高高的山墙构筑起的狭长的甬道看,防火的可能性更大些,这一地冬天风大天干,防火是第一大务。

  大地湾人好像还活在几百年前,街上的老汉头上扣着黑色的瓜皮帽在太阳下晒暖,小孩在院子的小炕桌上扒着写作业,庄户人家早早地起来扫街净屋,是乡间少有的整洁和落落大方。门上多有块三字匾,原木的颜色,墨书大字“耕读第”或者“忠孝家”。

  这里是块少有的风水宝地,北边是高耸的龙山梁,南面则是水质清澈甘冽的清水源。村子在河谷的第一级台地上,中间是一大片甘肃少有的旱地。深秋,土豆、玉米刚刚收下,麦苗才发青,空中间或可以嗅到淡淡的蒸土豆的甜香来。村子东边14里的地方远眺过去是两个小山梁,据说,那是古街亭战场,正好扼守了自宁夏固原过来的大道。

  初冬,对大地湾的村民来说是忙碌的日子。土豆在马路边堆成了山。晨曦,男人们袖着手,任扁担两端的水桶随意晃着去里许外的河里挑水,女人则扎上鲜艳扎眼的头巾,开始在做宽粉带的小作坊里忙起来。洗净的土豆在碾压机下冒出汹涌的白浆子,又在早上的寒肃中蒸腾出滚滚的热气来。女人的脸蛋在明涣涣的太阳下就像蒙了层鸡蛋皮,闪闪地发亮好看。

  这就是8000年来大地湾的今天。

8000年前的宫殿

  如果没有1958年那次甘肃文管会的文物普查,大地湾、邵店村、五营,甚至是秦安,就极少会有人知道和光顾了。从1958年发现大地湾新石器文化遗址,到1978年正式开始考古发掘,中间隔了20年。甘肃是个古文化大省,又是个穷省,经费的短缺让几十年后震动中外的村落、彩陶、宫殿姗姗来迟。沉睡了5000~8000年的宝贝就在大地湾人每天劳作、行走和居住的地底下两米处。开始的发现只是星星点点,后来则是满坡满梁。文物遗址保护区从开始的几千平方米一下子扩展到110万平方米。然而,这还没有终结,最近的航拍显示,大地湾遗址至少有275万平方米!北依清水源,南抵龙山山梁,西起邵店村东,东迄高街沟,几乎每一平米的土方上都有遗址的存在。这里的乡民不允许打井,不允许深耕,不允许打地基,因为,他们的脚底下随处都是文物。守着这样满山满坡的文物,大地湾人倒没有太多的觊觎之心,文物考古队在此地工作了六年(1978-1984年),所挖掘的面积不过是整个文化遗存的0.5%,大量繁重且争议极大的年代分期,使得大地湾遗址考古报告在差不多又过了20个春秋后仍然没有公布于世。这个堪与秦始皇兵马俑、三星堆文化遗址相媲美的远古文化,直到今天还要比附于仰韶文化做断代和命名。

  大地湾从8000年前就有远古先民在此聚落了。早先的几个只是每处五、六平方米的半地穴小茅房,里面没有火坑,也许只是打猎临时歇脚或者隐蔽的所在,人口也不过十数人。在那个时候,先民们有了自己种植的粮食--黍。

  差不多过了2000年,这里的文化火种突然像夏日夜空的流星雨一下子繁盛起来。房子不但面积扩大了,有了火坑(说明先民在这里定居了下来),房子的分布围成了个圆圈,中间有一块作广场的空地,房子的外围还挖了防野兽和敌人侵犯的壕沟。先民们仍然以狩猎为主,单从发现的动物骨骼就可以发见17000多种动物曾经成了先民的盘中餐。肥沃的清水源河谷是最好的耕地,大量的粮食必须要用陶器来盛装,8000年的彩陶雏影顿时丰满起来。制陶是女人们的工作,陶器除了要满足使用的方便外,美观也是必备的条件。捏制彩陶的红粘土在附近并没有出产,可能是通过猎物或谷物从远处交换得来,来之不易的原料自然要用最精美的装饰来打扮。绘画的着彩只用了红与黑两种矿物颜料,颜料要在磨盘里细细地碾碎,再蘸了水描画上去。优美的玫瑰花纹、蛙纹、鱼纹在红黑的相映间展现一种粗犷和神秘的生命激情来。

  又差不多过了1000年,大概是清水源有过一次大洪水,先民们开始把住处搬到高岗上。在俯瞰河水的山崖上,耸立起一座面积达420平方米的宫殿式建筑来。“宫殿”和故宫三大殿颇有近似之处。外围是一圈高耸的原木柱子,外面用泥裹糊,早先可能在上面画了各种彩绘的图案;殿中是个大火塘,殿中的地面用白灰抹平,中间有一幅让人暇思的人物图案,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的模样,男性阳具雄伟,指向女性。推测起来,这间被称为“宫殿”的建筑倒有可能是原始先民们欢会的神庙,这在古埃及、古希腊乃至古印度已是司空见惯的文化习俗了。大殿的南门还有一处宽阔的广场,显然是供民众集会的场所。在称为“F901”的四周,大大小小分布了各处房所四百余座,还有数十处墓穴。这些半地穴房,里面的各种文物被取走,留了三、四间供观览外,其余均做了回填。大殿的原址上盖了间博物馆,花了七十多万元。

开发大地湾?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地湾遗址”在原址附近设置了一个秦安大地湾文物保护研究所。9个人的编制,门可罗雀的研究所在一处由红墙圈成的大院子里,正对大门的是仓库样的展览馆,展览馆全部的展品就是贴满了墙的放大照片(文字看上去更像是出土文物)。研究所的员工多数是本村人,所长住在莲花镇。除非路过此地,很少有人会专程来参观,而且来了也见不到精美绝伦的陶器。国宝级的文物在发掘之初就上送到了省博物馆,一级、二级的则堆在省文物考古队一个不起眼的库房里,慢慢积累着灰尘。一些破碎的陶片残器也没有留下来,秦安县博物馆(坐落于省文物重点保护单位兴国寺)把最后一点东西摆到了他们那里。研究所的这些人成了看房子的。

  冬阳冷清清地洒在院子里的黄菊上,几个赋闲在岗的研究人员喝喊着下中国象棋。研究人员中的一位,今年30岁的王晓珠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的文物考古专业,典型的甘肃人模样,也许是时时要爬爬山梁带人去参观两里地外高岗上的“宫殿”,王女士并没有发起福来。

  “这里一年能有一万人来吗?”略有点迟疑之后,“一万人还是有的……”稍熟后,腼腆内向地慢慢挤出话来:“嗯,我们这里担心安全问题,所以就没有(放文物),不过,听说慢慢在那个坡坡下要盖个大大的展览馆,东西都要拿回来。”也许是看到了希望,顿了顿又说:“对了,都会拿回来的”。“要盖博物馆,这两个山梁子都要退耕还林,恢复远古时代的生态植被景观,东边冯家村要搬迁一百多户,麻沟村也有几十户,那边要搞一个停车场,还有旅店,恢复史前原始村落。省政府已经答应给五千万启动经费了,规划方案是找中国建筑设计院设计的呢。”“农民们同意吗?要搬迁,搬到哪里去?”“就是投亲靠友,还有下面河坝子点点地。”

  每月收入一千元的王女士已经是很满足了。比起乡镇的干部们,他们所的工资是省里直接拨的,没有拖欠,“奖金一年就是4000大毛,够花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小王一样乐观,而迎宾饭店的老板邵先生是少数认同者之一。邵老板是乡里的富人,家里面面刚安了电话。他的饭店是群众聚会的好去所,连乡里的干部也会踱步过来看十六大的新闻。“要是来游客我就把房间再好好整整,弄几间客房,再雇上几个人。”邵老板说话略带调侃。在他的饭店里,一碗烩面足有一斤之多,里面有十样菜码,只要3元钱。当然,他现在并没有专门的客房,服务员、厨师都是他们两兄弟加上老婆给撑着。所谓的主顾,也都是辛劳一天的乡亲,帐是可以赊的。

  更多的乡民更关注眼前的生计。“麦子卖不上价,自己又吃不了那许多。粉条也卖的没个甚。”从四川绵阳远嫁过来的女子陈选平是少有的快语人。“我和老公是在新疆认识的,咋办呢,他现在学点建筑,给人打小工,到湖北修电缆去了。土里刨食养不活人!家里还有娃呢。这里的地离家可远了,产量也上不去。要搞退耕还林,我想承包点林地,还有搬迁费可以拿出来买树苗,前阵子山东曹州寄来一本宣传书,讲他们的果苗种,我可信呢。这里搞经济开发区(其实是大地湾文化旅游开发区)有戏吗?要是不行我就回四川去了。”

  近年,文物复古热已经在全国范围内逐渐降温。对利益的渴望换回的是投资的无望。大量的真文物成了利益的牺牲品或是陪嫁物。真正的文物保护在于对历史的尊重。与其一厢情愿地搞劳什子开发区,倒不如对现有文化遗址的保护做一番细致长远的考量。否则,在一片深厚的文化土壤上硬生生搞出一片古人类原始村落来,大概要再过上8000年才能供人瞻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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